What Element Are You?

What Color Heart Do You Have?

What Kind of Soul Are You?

汉语“模糊”之巧
何南林

    长期以来，汉语被认为是一种模糊语言，客气一点的，则称之为“文学语言”，意思其实都一样——不适合于表达科学概念。白话文草创之际，犹如人之初生，种种缺陷，在所难免。其抱怨指责，也是情有可原。光阴荏苒，岁月流逝，昔日幼儿，已然成熟。当然，与形态丰富语言相比，汉语显然不够精密，但绝不至于影响信息交流，著书立说。本文并不打算直接讨论这个问题。相反，倒想说说汉语因“一时胡涂”所带来的许多便利，以及英语等西方语言因过于追求精确而惹出的种种麻烦。

    首先请看《傲慢与偏见》中的一段对话：
    And my mother -- How is she? How are you all?
    My mother is tolerably well, I trust.
    乍一听，仿佛答非所问——双方说着各自的妈。不看上下文，恐怕很难想像说话者竟是一对亲姐妹。王科一先生的译文为：
    “妈好吗？家里人都好吗？”
    “我觉得好还算好。”
    很显然，将两个my悉数删去，完全符合汉人习惯（但翻译理论家们或许要指责他的“不忠”）。汉语中一般只对非家庭成员才加“我”，以示内外有别，如“我妈不让我去”等。一家之中，兄弟之间若也开口闭口“我爸”、“我妈”，不但别扭，甚至让人怀疑是二婚之家——各有自己的亲爹亲妈。

    再看《飘》中另一对姐妹的对话：
    Oh, if Mother knew about this...（哦，要是妈知道的话……）
    You just mention Mother's name once more, Suellen O'hare, and I'll slap you flat.（你要再提妈，我一巴掌扇扁你。）
    这似乎说明英语民族也逐渐意识到，一家之间用不着那么拘谨、死板。但去掉my而改用大写，马上又产生另一个问题：口语中如何表达？
    英语为何就不能痛痛快快地单用一个小写的mother呢？这大概是出于它的一条语法规则：可数名词不能单独使用。但若进一步追问，为什么要制定这样一条规则，恐怕就不是常人能说得清的了。我们姑且假设就是为了精确起见吧。举个例子，汉语的“张三将双手插入口袋”，严格来说，就很不确切，可作多种理解：张三将自己的手插入自己的口袋；将自己的手插入别人的口袋；将别人的手插入自己的口袋；将别人的手插入别人的口袋；甚而至于将自己的一只手和别人的一只手插入自己的两只口袋或者别人的两只口袋或者自己一只口袋再加上别人一只口袋——何其模糊之至也！再看英语相应的译文：John put his (two) hands into his (two) pockets.两个his就将所有歧义全部排除，又何处精确也！

    读者想必已经觉察到笔者其实是在故意“反话正说”。的确，汉语的表达形式尽管不如英语严谨，但理解起来却一点也不含糊。因为依据常识，一般人很难操纵别人的手，更不可能将自己的手插入别人的口袋——除非图谋不轨。但即便这时也不能说：“他把他的手插入他的口袋。”因为这句话很可能要牵涉到三个人：甲把乙的手插入丙的口袋。

    汉语不用“我的”、“他的”一类限定词，意思反而更为明晰。反过来，我们也很难相信，讲英语的人脑筋真的就那么死板，少了两个his，竟然就弄不清谁之手，谁之袋？要是万一碰上英语不佳的外国人，难道就因为满嘴的语法错误而“拒绝”理解，甚至要求对方回去把语法背熟了再出来说话吗？显而易见，这种“精确”其实只不过是表达形式上的一种刻板要求而已，对话语的理解并无多大助益。非但如此，在跨语言交际比如翻译中往往还会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例如莎士比亚的诗句See how the morning opens her golden gates, And takes her farewell of the glorious sun.显然，诗人是将清晨比作姑娘，太阳比作小伙子，一夜幽会，前者向后者告别。但在德文中，清晨是阳性，太阳是阴性，只好乾坤颠倒，男女换性，让小伙子开门而去。这还算是可以勉强动笔。至于密尔顿的诗句Sin is talking to Satan who has begotten on her his son Death.则根本无法译成法文，因为法语中的“罪恶”是阳性，完全不具备生儿育女的功能；而“死”是阴性，更不可能成为his son。

    讲英语的人一旦得知英语在译成其他语言时要遇上这么麻烦，大概没有几个会为自己的语言缺乏性属概念而内疚自责吧？相反，绝大多数恐怕只会对其“多此一举”深感惊讶，甚至斥之为“吃饱了撑的”；略知英语史的，则更不免要为现代英语摆脱了这一桎梏而庆幸。马克·吐温从小说家的角度，对这种“有违逻辑”极尽嘲讽之能事。

    “每个名词都有性属，性属的分布既没道理，也没系统，所以每个名词的性属必须孤立地学，死记硬背。根本没别的法子。要做到这一点就得有备忘录样的记性。德文里一位少女没有性属，萝卜却有。想想看，这表示出对萝卜何等地鞠躬如也，对那姑娘何等亵慢不恭。看看书里是什么样子吧——我从第一流的主日学校德文课本上摘了这段对话翻成英文：
    ‘格莱琴：威廉，萝卜在哪儿？’
    ‘威廉：她在厨房里呢。’
    ‘格莱琴：那位才貌双全的英国姑娘在哪儿？’
    ‘威廉：它看歌剧去了。’
    德文的性属还没说完：树是阳性，它的小苗是阴性，它的叶片是中性。马没有性属，狗是阳性，猫是阴性——当然包括公猫。人的口、颈、胸、肘、手指、指甲、脚、身体是阳性，人的头，按照挑来修饰它的那个字而不是按顶着它的那个人的性别，为阳性或中性——因为德国所有妇女顶着的不是阳性的头就是中性的头。人的鼻子，嘴唇，肩膀，乳房，手和脚趾是阳性，而他的头发，耳朵，眼睛，下巴，腿，膝盖，心脏和良心什么性属也没有。发明这种语言的人关于良心的知识大概都是道听途说从来的。”

    他还特意提到了叠床架屋式的“精确问题”：“德国人说到英国人称之为Englander。要改变性别就加上inn，代表英国女子——Englanderinn。描述得好像足够了，可德国人仍嫌不够精确，于是在这个字前面加上那个批示后面跟着的人系女性的冠词，写成这样：die Englanderinn——意思是‘女性的英国女子’。我以为那人是描述过头了。”

    遗憾的是，马克·吐温却没有料到，英国中这种“过头”的精确，丝毫不亚于德语。举个极简单的例子：three students.前面数字既然已经指明了不止一人，后面又何必再加表示复数的标记呢？“三个学生们”与“女性的英国女子”，不过是半斤对八两，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也正是由于这种毫无必要的精确，使得英译汉时，同样躲不过德（法）译英时遇上的种种麻烦。
    例如，“打起黄莺儿，莫叫枝上啼”、“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等诗句，首先便不得不处理一个类似于性属的“技术问题”——几个黄莺，几个宫女？同一首诗，不同的译者可以为单数复数争个面红耳赤；甚至同一个译者还会因理解的变化而前后矛盾。赵嘏的《江楼感旧》：“同来玩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其中“玩月人”，究竟是男是女，一个还是几个，均无定论，从而给读者留下丰富的想像余地。《诗词英译选》的选注者文殊在注中评论说：“汉语‘人’字本身不显示性别、数及人称，灵活而含蓄，从语言环境中加以体会来定。此处就全诗总的情调看，在于慨叹人事变迁。人，是男是女，是多是一，是亲是友，不易明确。译者是西方社会的现代人，易于联想到‘人’是爱人或情侣，但一用she，便落实滞。”（潘文国《单数乎？复数乎？》）

    中国人一旦得知“老外”拿起唐诗宋词，不是细细品味其中的结构韵律、人生意境，却在“算术问题”上纠缠不休，是否会横生“暴殄天物”的惋惜，甚至“对牛弹琴”的无奈？这一点其实外国人又何尝不知？但特定的语言形式已经将思维牢牢陷死——讲英语的人不可能不联想到“多少”，正如讲德语的人不可能不联想到“阴阳”一样。这种不可抑制的“冲动”，就有如饿了想吃，困了想睡，几乎成为一正条件反射甚至生理现象。这或许也可以视为沃尔夫假说的一个证据吧。

    语言过于精确，不但给文学欣赏以及翻译制造障碍，甚至直接影响到日常生活。比如普普通通一句“他被狗咬了”，英语竟然就十分为难。最简单的当然莫过于He was bitten by a dog。但万一不止一条狗呢？在具体数目尚未弄清的情况下，只好不厌其烦，两者兼顾：He was bitten by a dog or several dogs. Bolinger(1993)想了个变通，干脆换个说法，避开数学问题：John suffered several dog bites.但他这不过是跳出火坑又掉进油锅——倘若只咬了一口呢？

    又如“举手”。一个人固然是raise one's hand，但两个人或多人呢？They all raised their hands。真要按字面含义，译成“他们都举起了双手”岂不更加确切——汉语不正有“举双手赞成”之说吗？更何况，“他们举手投降”，不就是They all held up their hands?这也就是说，一个人到底举几只手，字面上根本看不出来，只能根据意思猜测——恰恰迎合了汉语的“意合法”。既然如此，又何必分什么单数复数。

    如果说，一声令下：Raise your hands，听者还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决定该举之数。若换了“抬眼”，麻烦就大了。一个人是raise one's eyes，两个人也是raise their eyes，似乎不难处理。但万一碰上“独眼”呢？倘若“照章办事”：raise your eyes，未免“强人所难”；可真要“实事求是”：raise your eye，岂不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脾气暴躁的，说不定当场就要打起来。

    像上面的抬眼、举手之类，涉及之物皆属成双配对（暂且不考虑因先天或后天丧失所带来的语言表达上的尴尬），单数还是复数，尚有选择余地，亦可作不同解释。但若是碰上“独此一家”，那简直就没了退路。例如：
    a.The three men were nodding their heads.
    b.The three men were nodding their head.
    按G.H.Vallins的分析，a的意思是三个人每人不止一个头，b则表示三个人分享一个头——没有一句讲得通。双病缠身，只好取其轻者，勉强以b充之（钱歌川《英文疑难解析》）。

    我们再来设计一个情景。听到门铃声，妻子去开门，然后对丈夫喊道：“来客人啦。”汉语就这么简单——尽管信息量略有欠缺，但此时此地已堪称足矣。换了英语，就得说清一位还是几位；倘若还要讲究性属，则更需要进一步指明是男是女。若看清门口仅立一人，倒也罢了——“一位男（女）客”，即可搞定。但万一话音刚落，身后又钻出一个或几个，且有男又有女呢？改口不叠，仿佛连数数都不会。“来了五位客人，三男两女”，精确固然是精确，但听着不免让人联想到饭馆里跑堂的。数据准确，或许有利于淘米洗菜；但假若只是坐坐，并不蹭饭，那统计工作岂不又是白作了？

    日本作家渡绅一郎讲了一则佚闻。某年他在逗留期时，出了一款名为auto的小车。为其“性别”之属，报纸上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吵闹之中，他去了瑞典。谁知三年之后返回，依然不知分晓，辩论未见穷期。

    我们虽然不知具体争辩内容，但“阴阳”二派想必都是引经据典，言之凿凿，针尖麦芒，互不相让——甚至写出多少论文，解决多少职称？

    汉语汉字曾被认为是落后语言，野蛮文字。现在虽然——至少表面上——承认了国不分大小，人不论贵贱，但“精确与模糊”的问题上，恐怕至今还有许多人耿耿于怀——甚至包括不少国人。语言文化，千差万别，各有千秋，也不妨评优论劣，取长补短——汉语的确就从西方语言中吸取了不少精髓。但若要以“精确”为衡量标准的话，则显然汉不如英，英不如德（法）。但英语民族会因此而自愧不如吗？匈牙利语有二十几个格，在方位的描述上，堪称精确之最。但英德法又岂肯甘居其后？形态越丰富，限定越严格，表达自然也就越精确。但“遗憾的是”，形态最丰富的语言却并不是印欧语。美洲印第安语族中某些语言，形态之丰富，几乎可以包括所有可能的屈折词缀。而众所周知，这些语言恰恰被贬为“未开化”。

    语言如人，亦其成长变化，生老病死。例如古英语便不但有性属之别，甚至还有“双数”之分。假如对其本族语者作一民意调查：英语是进步还是倒退？你对此是深表遗憾还是暗自庆幸？结论恐怕早在意料之中。

    Flasch说：“在世界主要语文里，紧跟中文的就是英文。就丢掉文法包袱的经验说，英文比别的西方语文强得多，所以比人家简洁些、活泼些，也实用些。我们今天用named在古英文里是genemnode，而had却在古哥德语里拼成habaidedeima，你瞧够不够麻烦。现在英文已经把字形变化和不规则词扔得差不多，大概接近公元前五百年的中文了，但能不能在往后几千年里赶上呢？”

    未来的英语究竟会是个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但越来越像汉语，这可不是什么奇谈怪论，而是有着充分的事实根据。那么，它岂不是也将变得越来越“模糊”？

摘自《汉字文化》2004年第1期

有感于今天法语考试的法译汉，实在太没技术含量了！居然把Reflets上的原文拿来翻！hj~

决定做点有意义的事！这段是曾经有人让我翻的，当时问他出处，他就是不肯说，今天google了一下，发现原来是《小王子》的一段献辞，很平实，但确实有些感人，决定再翻译一遍，以庆祝今天考完的8分课程！！

第一次翻的时候，把所有的une grande personne都翻成了“伟大的人”~~汗

Dédicace